海上惊魂

2023-05-30 06:31:16 来源:解放军报

那天,舟山某军港码头,海风飘拂,军旗招展。一声笛鸣,两艘护卫舰和一艘大型综合补给舰相继缓缓离岸,远赴亚丁湾护航。


(资料图)

刹那间,一股异样的感觉似潮水般涌来,搅动着我的心,多年前海上生活的一件往事,在我心头泛起。

上世纪80年代,我在海军厦门水警区勤务船中队任副分队长。一天,中队接到一个任务,将两艘各载重不足百吨的水船,从平潭领航到厦门,归建我分队。中队长决定亲自带队,让我当助手。他所在的水船担任指挥船,我在另外一艘船上,两船组成编队。

编队航行到崇武以东海域时,海上突然起了大雾,一阵阵浓雾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。片刻工夫,编队掩没在茫茫的白雾之中。刚才还清晰可见的岛屿、船儿、鸟儿像魔术般地不见了踪迹,海天一片混沌。为确保航行安全,我们只得在崇武锚地抛锚,期待天气放晴。天边的夕阳渐渐坠入海面,雾蒙蒙的天暗了下来。

哪承想,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。

约莫过了两小时,海上狂风骤起,暴雨如银河决堤。我跑上驾驶台,直觉告诉我,坏嘞,有麻烦嘞。

天如泼墨,海显得狰狞可怕,海上已是白茫茫一片,船摇晃不止。

怎么回事?这么大的气象变化,为什么没有预报?

“快!快!联系指挥船中队长,联系海军海岸指挥所!”

“副分队长,电台不灵,都联系不上!”

彼时,船上没有任何雷达导航设备,又没有移动电话。即使能联系上,如此恶劣海况,怕船支撑不了多久,且难以救援。

此刻,雾虽淡了些,但海面能见度仍然差。舱面上,枪帆班长和水兵们顾不上风雨,身着雨衣,手握雾哨,在船头轮流担任瞭望更。他们一会儿抹一把脸,又抹一把,把眼睛瞪得大大的,警惕地注视着前方。

风雨中,在舱面上的人,踉踉跄跄站不稳,睁眼都很吃力,水滴从头往下流淌,冷风凛冽,水兵冷得瑟瑟发抖。

“立即起锚,船驶向深沪湾!”我作出了决定。

按推算,船高速抵达深沪湾大概需一个多小时航程,可眼下风雨交加,去深沪湾变得异常艰难,老天又偏偏作对,刮的是东北风,侧风冲击行船。船侧风航行易横倾,是航海之大忌。不过,狭路相逢勇者胜。

风浪紧紧地咬着船的尾巴,紧追不舍。风愈来愈大,巨浪如翻江倒海的巨兽,从远处飞奔而来,“呼呼啦啦”地吼叫着,向我船扑来,好像要一口吞掉水船。巨浪撞在船舷,浪花溅起十几米高,肆无忌惮地蹿上驾驶台顶,像堵墙似的砸过来,跌落甲板,落下一层雪白的泡沫。

雾渐渐退去,海仍处于亢奋的状态。船头一忽儿潜入海里,一忽儿又缓缓地从海平面钻出来,像游乐场上的过山车,大起大落,忽隐忽现。人的心随之忽儿放下,忽儿绷紧。摇晃的船一忽儿纵倾,一忽儿横倾,横倾已超35度,处于浮力平衡的极限。好在船只载重少,否则,船随时可能倾覆。四周泛着白晃晃的涌浪,人七仰八歪地难以站稳。偶听船钢板“咯咯”地响,仿佛是钢板被巨浪撕裂,让人心惊肉跳。船舷不时地冒出黑烟。这是船起伏大、舵失灵、螺旋桨脱水时打空转、柴油未能燃尽所致。海水如群鼠,东奔西突,若哪扇门有缝隙,一眨眼就钻了进去。

突然,“嘣”地一声巨响,我的心吊到嗓子眼,莫非气缸炸裂了?可动力依旧,定神一看,还算幸运,原来是悬在船艏200公斤重的“山”字锚的插销被猛浪崩断。锚被海浪这只巨手,轻易地抛上了甲板,甲板上一片狼藉,碰垫、缆绳搅作一堆……

我航海多年,这么恶劣的天气还是第一次遇上。眼下,需改变策略,缓解波浪对船的摇摆冲击,以30度的受浪角,航行一段距离后,再转船艏另一舷30度受浪角航行,反复交替,曲折航行,避浪涌锋芒,渐渐地向目的地靠近。

突然,我发现前方有块影影绰绰的东西,糟糕,是块竖立的礁石!

生死一瞬。右满舵!右满舵!我一边说,一边和操舵兵一起,直接扳转方向盘。船由于惯性作用,依然缓缓地向前一阵子。

大家手心里都攥着一把汗。就在距离礁石约1米时,船头终于扭转了方向,船左舷沿着礁石边侧身驶过。

涨潮时,此礁石蛰伏在海中,落潮后方能裸露出一截。幸好,此时正值落潮。

冲出险境,心还怦怦直跳。瞭望远方,朦胧中,前方泛着时隐时现的灯光。我知道,闪烁光亮的地方就是深沪湾。

船在风、雨、浪的鞭打下,像一头老牛,蹒跚向前航行了两个多小时。每前进一步,都需要付出艰难的努力,随时都有被海浪掀翻,葬身大海的可能。幸好,这老牛很争气,它挺了过来。

远远看去,深沪湾港域开阔,有几艘巨轮泊在锚地。迎风的一侧,巨浪滔滔;背风处,风平浪静,宛若另一个世界。

等到船稳稳地坐在沙滩上,船艏艉各下一锚,天已麻麻亮。

我几乎一夜未眠。此刻,才和上级恢复了联系。

风浪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打算,大风刮了整整4天,船在海滩上摇晃了4天。舱内有限的淡水因摇晃变得浑浊不堪,起航前补给的蔬菜等副食品早已一扫而光。无奈,水兵们就煮一锅稀饭,伴着酱油对付。将就一天两天可以,延续四天五天,肠胃就有点难熬了。在流动的餐桌甲板上,一个水兵“哇”地一声,朝舷外呕出刚刚扒下的两口粥,随后漱漱口,又往嘴里扒。一次又一次地反复着,这是一种毅力与意志的考验。

这是一群多么可爱的水兵啊!

在深沪湾锚泊了5个昼夜,风浪才渐渐平息。我们拔锚起航驶向厦门,水兵们的脸上挂着胜利的喜悦。

斗转星移,一晃已30多年过去了。如今,海军发展日新月异,舰船“老旧小”、装备落后的帽子早已甩进了大海。我想,当年经历的往事,也将一去不复返。(徐荣木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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